本文已刊登於 cue 電影生活誌 創刊號 2010. 06
西班牙導演阿默多瓦的「悄悄告訴她」(Talk to Her)片中,一開場即看到現代知名舞蹈家碧娜鮑許(Pina Bauch)的身影,劇中戲的「穆勒咖啡館」(Cafe Muller)片段,看著舞臺上紅色幕簾升起後,滿場凌亂的桌椅,垂閉雙眼的女舞者在台上肆意奔跑、彎腰傾倒,僅注視著自我的內在深處。而台上另一位表演者則焦急地不斷替她推開那些阻礙她的桌椅,擔心在她盲目的世界中,可能會有任何危險、會有太多傷害。總之,旁觀者比當局者永遠更來的緊張與不安!
而兩位該部電影中的男主角,則不約而同地正在觀看這場戲。電影影像中的舞台不再只是一個舞台,而是一個脫離現實的可變空間,但也常常比反覆迂迴的劇情,更能傳遞劇中人的內在感情。因此「穆勒咖啡館」引導我們到抽象卻直接的感性世界,看到具有意識、回憶與夢境的多重空間架構裡,將電影中「愛」與「溫柔」的本質更深刻地尋覓著。
日本導演荻上直子的作品「海鷗食堂」(Kamome Shokudo),則描述一名日本女生幸江遠赴芬蘭首都赫爾辛基開設日式食堂的故事,她以傳統的日式三角飯團、加上簡易的手沖咖啡,當作咖啡館的招牌商品。
女主角長得嬌小,如傳統東方女性的身材一般,但在當地女性眼中,則不知她是女孩還是大人?! 故事至此,除了女主角的年紀被懷疑,大家也無法信任她對食物烹飪與咖啡研煮的功力,因此尚無顧客上門。但主角仍堅持自己想傳達樸質美味的理念,耐心等待著第一個會上門的客人。故事就這樣地上演著,後來陸陸續續地出現許多意外的訪客,面對著這些訪客的好奇、不信任、憤怒等太多反應,人們如何去接受,則轉織為自己人生中最細密的質地。
劇中提到當你用心為某人煮一杯咖啡時,它就會變得美味,因為你輕巧地放入咖啡粉,慢慢注入熱水,咖啡緩緩的滴落,然後倒入杯中,心中持續默唸著這會是一杯最好喝的咖啡,最後再很謹慎地呈上它。品嘗者自然會有被重視的感覺,喝的不只是咖啡,還有一股暖暖的人情,這正也是料理人與飲食人一同完成的幸福儀式。劇終時,女主角獲得當地人的認同,她的咖啡館也終於座無虛席。
然在太多的電影理論中,常提到疊影的特質,在許多無法同時處理劇中角色的複雜情境時,總會運用這樣的情況加以重疊角色內心的世界。而電影中,也總有太多真真假假的空間重疊著,在引導、在框架、甚至在跳脫太多想法與約束,不管是一部無任何一杯咖啡出現的「穆勒咖啡館」;或者是一部詳談手沖咖啡技巧與烹飪美食的「海鷗食堂」,都是在為讀者挖掘一個故事背後太多複雜性的複雜。
回到現實世界中,空間的錯亂感卻依然存在,尤其在東京都裡最昂貴的銀座街頭,一間隱身小巷弄裡的「十一房咖啡」,吧檯上一把把深褐色的法蘭絨濾布、一座銅鏽的機械式磅秤、一整晚Sidey Bechet爵士樂聲,昏暗的風格,像似熟客們的祕密基地。老闆則用雙手抓取大把熟豆,連個勺匙也不用,一次好幾杯咖啡一起沖煮,若倒不夠再趕緊多煮一些,水溫自己斟酌一下就好…這些事情看在熟客眼中好像也不為過,反正這種已經做了30年的動作,再怎樣奇怪,看久了也該習慣吧!
次日早晨,趕到東京也是全世界最大的魚市「築地」,觀光客絡繹不絕地想要吃一口最新鮮的握壽司,日本當地遊客則搶購一盤盤的新鮮魚貨等,整個市場喧嘩不已。但就在魚市的巷弄中,發現一間「愛養咖啡店」,開業也30年之久,咖啡豆只有一款綜合口味,器具只有一種大大的美式壺,進來的人也只有一類,即當地的漁販,尤其在早上9點至10點多鐘,當大家忙完這日的批發訂貨後,終於可以找一個地方小憩一下、讀讀報與聊聊天等,非常傳統與樸素的咖啡館。
頃刻間,小津安二郎黑白電影裡,庶民瑣碎與平靜生活片段,就這樣一幕幕地跳出,低角度的靜觀攝影好像就要展現這種氛圍,卻怎在今日的東京都裡還被人撞見呢!只是我看到的鏡頭前,不是放著小津特愛的日式大茶壺,而是一個個的美式咖啡杯,僅此而已。
回到台灣,打開我的咖啡館大門時,深深地吸一口氣,準備這一日所需的大小工作細節,咖啡豆的烘培記錄、牛奶的罐數盤點、水杯是否擦亮備好,桌椅是否整齊乾淨、落地窗是否透亮無痕…這一滴一點的工作,就同「海鷗食堂」裡幸江每日所堅持的理念,與不斷地在許多咖啡館裡重複這樣工作的人們一般。然而就在推門往來的客人間,餐桌中熟悉的語彙裡,一場又一場湊巧或刻意的相遇中,看著許多的人生故事在上演,這裡也有太多我無法詮釋的多重空間不斷地在擴展著。也許「穆勒咖啡館」裡狂奔的舞者與日復一日努力工作的幸江,哪日都會一同出現,在我們每日皆會行經路過的咖啡館內。
